老高问,你们成为新高一了都有什么感想?

  老高是我的新语文老师,我捏着笔,抬头看着他,看着他在讲台上,在闹哄的班级里布置我们的作业。很显然,这是个平淡如小学一年级学生写“我是一年级新生”这样的作业,底下叽叽喳喳地开始讨论。  这是个多适合写假大空感想的题目啊——“成为高一新生了我很开心,我会努力学习,我要与新同学好好相处,这是个美好的开始”——这样种种种种的话语,都适用。不可否认,新的开始真的是美好的,暗淡的眼睛各种各样崭新的祈望浆洗得明亮无比。

  看见了什么?

  初到宿舍安顿下来的时候我便觉得很舒服,女生宿舍的学姐们心思细腻地用各种墙贴把白墙变活了。分到的下铺,墙上贴着的是四叶草的纹样,初看到时便觉得亲切,让我难得的想起了六年级迷恋四叶草的那段时光,以及那个时候真的找到的那片四叶草,如果没记错的话,它应该还夹在我的英语笔记本里面吧——遥远而亲切的记忆。寝室的采光也很好,有空调,有放东西的大柜子,空间都规划得很好,推开阳台的门,打扫工具也备齐了。六人一间,我看着还尚陌生的新舍友的脸。食堂,队伍排得很长,耐心地挨到后总会犯选择强迫症——饭菜实在是太好了,我排的还只是一个食堂的普通窗口。其它的许多许多各种花样,我还没去吃过,肯定不会差的。

  的确是温暖啊。

 

——1——

  教室也是有空调的。上周六,反完法西斯,返校,穿着短裤短袖,吭哧吭哧爬上宿舍六楼安顿好那个巨大的22寸的行李箱。等吭哧吭哧再爬五楼教学楼推开门进到教室瞬间被冻得发傻——实在是太冷了。小学和初中都没有空调,家里也不经常开着空调,已经习惯了风扇,亦或者是没有风扇的感觉了——有时候未必真的有那么热啊。前后两个柜式空调的示数都是23度,我向来不喜欢在空调风扇这方面与人起争执,心想忍过今晚就回寝室换上长裤吧。刚这么想完新同桌就起身去把右墙前后的风扇都开了,空调口旁边的风扇也开了。

  好热啊,戴着耳钉的女孩子用手扇着风自言自语。

  我没有说什么,前后的风扇转头,风一阵一阵地扫过来。空调口那边的风扇一吹,便是个极好的冷风运转器,远远地直接把冷气吹过来。不出十分钟便开始觉得头晕,我的喷嚏向来很诚实,也打得很勤快。勉勉强强打着喷嚏撑到第一节下课,拿了水壶赶紧出了教室,灌了几口滚热的直饮水。鼻塞缓解了很多,但是鼻涕开始流个不停。我正想把水再打满,上课铃响了——还有两节晚自习。

  于是便在打喷嚏、鼻塞和头晕中熬到了十点放课,还是承认自己怕冷的事实吧。

  外面真的太暖和了,我摸着鼻子穿过教学楼一楼的走廊,知道自己肯定感冒了,而且还不轻。这天气也没想着要带外套来,糟糕至极。回到寝室翻出自己带的药,银翘片。我并不是经常生病的体质,很少去医院,感冒的时候吃银翘片再喝点热水睡个觉便会好转起来。囫囵地把药给塞嘴里咽下去,倒下去睡觉,蒙着被子——本来是希望出一身汗便能好起来的,但是,寝室,有空调,冷得我鼻子痒。喉咙也开始痒,想咳嗽但是旁人都睡着了,只能压着,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安慰自己,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冷,冷,冷,半夜在迷蒙中被冻醒一次。喉咙干哑,但是水壶里没有水了,额头微微作痛。我在黑暗中伸出手看着努力辨别自己的手指,我想起初三时候那次调位,我调到了三个风扇的风口,吹得头晕,迫不得已便只能在大热天披着外套,脱了又穿穿了又脱。我摸到枕头下的诺基亚,想着打个电话叫父亲明天送件外套来,但最终也打消了这个念头,且不说保安,光是想到父亲要跑那么远一趟来送外套,我就觉得难受。

 

 

——2——

  周日起来就剧烈地一阵阵地头晕,喉咙像是堵了辣椒,这么重的感冒大概是七八年前才有的事情了。晕乎乎地吃了早餐,没有胃口,花卷只吃了两只半便吃不下了。进到教室又是个冰凉凉的炼狱,撑得头晕眼花。中午午觉起来,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做了个梦,但又完全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同寝室的人给了包小柴胡,水壶里没热水,也没想着冲。从六楼挪下二楼宿管值班室,绕着一楼找了一圈,没找到校医室,再挪上二楼,再问,再跑到教学区绕着找了一圈校医室,没开门。也没力气再去问了,蹲在墙根等校医来。等来了,高个子的老校医,看了我一眼,翻出四包小柴胡丢给我,然后指指刷卡机,五块,再指指热水机。

然后我便端着杯滚烫滚烫的小柴胡出了校医室,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能否呆在宿舍休息,也没问能不能请假——其实是不想请的,因为下午还有数学课,数学课真的不敢缺。我端着那杯棕色的东西一点点在走廊上挪,一楼的草地上种着几颗青葱得过分的缅栀花,狭长的叶子捅破毒辣辣的太阳,但是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热。我站在走廊有太阳的地方,抬着头看那几棵缅栀花——它们只有叶子没开花,没开出“鸡蛋花”。枝干也尚未粗大,不像我记得的公园里面,小时候我爬了好几年的,那几棵高大的缅栀树。

 休息够了,气喘匀了,开始爬五楼的教室。喉咙干渴得要命,我便爬一层楼就停下来喘口气,喝一口那似苦非甜的棕色的东西,然后闭着眼睛咬着牙往上爬。挨到了教室,已经上课了,敲门,很轻地推开门,空调的冷风冻得我想立马退后到走廊上。政治老师转头看着我,那眼神分明是在等待我解释迟到的原因,冰冷冰冷的。

“我去了趟校医室。”

之后怎么样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是,熬,熬,熬。我应该庆幸直饮水是有开水的,捂着热水壶,晕乎乎地再熬,熬,熬。冷,冷,冷,但并不想去调高空调——

习惯于这种机械而冰冷的风的娇惯人,总会觉得热嘛。

熬到周一总算好些了,披着借来的校服外套——嘉莉的体型比我大,外套也本来就大,套在我身上便有点空荡荡的,袖子几乎快遮住我的手。但是我很喜欢,因为暖和多了,只要站在太阳下晒一会儿,外套里空荡荡的那部分的空气就会暖和起来,可以把手收进袖子里,很暖和。但是头还是晕,熬到历史课实在是受不了了,便请了假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节课。西周制度,好像在梦里听进去了,好像又没有。

 

——3——

  我的美女同桌,把我病怏怏的样子,看在眼里了。似是有点嘲讽地,便没怎么理会过我,好几次问问题,都被直接漂亮地无视掉了。我攥着草稿本的手像是井底一只垂死的青蛙。

  在冷冰冰的空调风里我一个个地认识了新的老师和同学。到现在,我能叫出的名字对上号的脸都屈指可数,少得可怜,我想起初一入学的时候,到了教师节那天,全班都已经熟络透了,而现在却还在微妙的疏离——而且这种疏离我感觉到我打不破它。

  上数学课的时候是很恐怖的,头很晕很痛,但是不敢分神。尽管听和不听效果都是一样的,但是总觉得不听便会有负罪感和惶恐感。数学老师说我们都上过补习班都预习过了,那他就讲快点吧。于是便讲得飞快写得飞快,只剩下我抓着笔像抓着一根浸湿的稻草在那里不知所措。十字相乘法已经忘了许多,想问但是环顾四周却发现又无人可问。问老师吗?可是他明明讲过他上节课被三班的人问的问题蠢得发火呢。

  完全相反的则是物理课,物理老师讲课讲得极慢,大家都说是在照着书念引言。我记得他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新老师进来讲课,底下自然是要炸一通,切切察察一番。

  “这个老师好老!”

  “啊不要嘛这个老师好丑!我要换老师!都没有年轻的老师!”

  声音之大如雷贯耳。

  我不知道为何把分数和自己弄得那么漂亮的人为何会吝啬于几句简单的礼貌。

  刚开始听到这种话的时候自然是无法平静的——我觉得这真的是相当恶毒的言语了。讲台上的他们没听到吗?那是不可能的,肯定是听到了。在一片争吵议论声中我突然想起了初二时候我对班主任说的那句话。

  我想当老师。

  现在还想吗?敢吗?这就是现实,得天下英才而教,揽尽桃李,本以为汗水和付出便能得到回报,却发现桃李枝干上横生荆棘,锄把上生满高傲蛮横的倒刺。撇开老师的身份,换成其它任何一个人,走进一个“优等生聚集”的教室里,然后被指指点点甚至直言不讳这样浅薄而无法反驳的话语,本身就让人作呕和心寒——更何况是面对新的老师?

  但我不能说什么,只能捏着笔杆沉默,钢笔的笔杆在空调的风下冰凉冰凉。

 

——4——

  周二下午头晕好些了,便去学生组织招新,面试,选的是信息部。下午的太阳特别好,忍不住靠在楼梯栏杆上晒了一会儿。学校很大,也还未走动到别的地方去,所以当我下到二楼时候觉得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我看见了树,很多的树。

  是啊,树怎么会长到六层楼那么高呢?六层楼看过去的只有操场,灰青色的远山和参差如狗啃的住宅楼,灰扑扑而又蒙了阴翳的景象,没有焦点,窗外只是灰扑扑地绿着那点山色。而在二楼走廊,往教室内看去,才发现原来那窗户是那么活那么漂亮——树长不到六楼,但可以长到二楼啊。窗外郁郁葱葱的一片,明明亮亮地涂着树在夏天积蓄的阳光。

  窗外的树是我熟悉的树,叶子细碎像蝴蝶,长得很奇怪,树枝是交叠成了一层,隔了一米多,又有一层。初中的后门口便有几颗,校园内有一片这种树的树林。

我记得初三我推着单车看着那几棵树从冬天光秃秃的枝杈直到夏天密密麻麻的叶子长满枝杈密密麻麻地铺开满树绿色的碎花蝴蝶,深绿为翅浅绿为膀,蓝天为灵魂深处的触角。

在二楼走廊看到这熟悉的树影便莫名地觉得空落,苏轼说高处不胜寒,是因为高处没有树吧。广寒宫的桂树,没有绿叶,那样怔怔地冰冷着,怎会不寒呢?

  我舍不得迈动步子了,许多好的却已经遥远的映像在脑子里沉沉浮浮,晕头晕脑地继续在走廊上走。二楼花坛种的不知道什么花,大朵大朵的都是黄色,托着太阳暖融融地开得热烈至极,从冰冷的栅栏间伸到眼前来。

  时冷时暖的景色。

  打看见那树那花以后便总觉得更加缺了点什么,总是空落落的。回到六楼的教室,窗户外并不像熟悉的初中窗口有着漂亮的新绿色,空调的风依旧冰凉凉地吹着,把桌子腿冻住,钢笔杆也冻住,冰凉凉如死去的骨骸。

 

——5——

  面试完去食堂吃饭,已经没有菜了,剩下一个四号窗口,看了看,全都是肉,勉强点了个青椒炒肉片,坐下来吃。饭堂打饭炒菜的大妈大叔也都已经端了饭菜出来吃着。身边的座位连接着坐下了人,给我打菜的那位阿姨端着饭菜在我对面坐下来,我把自己的餐盘往后挪了挪,示以和善的微笑。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一笑,便开始吃饭。

高材生们,恃才放旷的高材生们,饱读诗书的高材生们,自诩厉害的高材生们,谈起素质,你们连在你们眼中低人一等的饭堂阿姨都不如。

  “怎么这么晚才来打饭啊?”阿姨开口问我,一口浓重的地方口音。

  “学生会有点事情,所以晚来了。”

  “年轻人要按时吃饭啊,来晚了菜也冷了,对胃不好。”和善的提醒。

  后来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谈及放假休息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母亲——此刻或许她还没下班,还在银行的清洁间里洗着拖把。九月三号反法西斯庆祝胜利全国放假,而我的母亲并没有得到这份假期,也没有双倍的工资。为了有社保证明她一直做着这份全年无休的工作,我深觉愤懑却又无可奈何。面前的阿姨,以及旁边加入了谈话的大叔大婶,无端地让我觉得亲切起来,梗在喉咙的那些其它想法,顺着青椒也一口一口地吞进肚子里了。

  

——6——

  到了周四感冒好多了,翻了翻背包里的日历才记起来是教师节。中午放了课,回到宿舍,摸出枕头底下的诺基亚,颇艰难地登了QQ。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给初中的班主任发了句教师节快乐。

  真的会快乐吗,教师?

  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你在校园里对我说,要考上宝中啊。三年后,两年后,一年后,我在这个冰冷与暖意交织的陌生的小社会里,战战兢兢地发去这样一条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教师节快乐。

  下午学生组织第二次面试前去了图书馆,这里的图书馆没有想象中它该有的那种明亮和有序,收书大多都很陈旧很烂了,扫一眼过去便知道很久都无人排序整理。在一堆垂垂老矣的破旧纸张见猛然看见了余光中,景象重叠,竟然想起初一时第一次进学校图书馆,看到书架上摆着的破旧的汪曾祺。

我又四处找找,并没有再看见任何汪曾祺。冰冷冷的空调风吹着杂乱的书柜,我想起初三逃掉晚自习去区图书馆自习的情景,骑着单车在熟悉的道路上,熟悉的红绿灯里,熟悉的芒果树的剪影里穿行,明亮而错落的,图书馆的灯光,有序而整齐的,书籍的排列,透过眼前相隔的时间与空间,几欲成真地浮现在眼前。年级里发的美文选总有大片大片的汪曾祺,大片大片的自习,大片大片的对未来的期盼和压力,在这已经成真的冰冷的现在,也就是过去所等待的未来,用力地刺痛我的眼睛。

我放下书本想努力捂住那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7——

  老高讲课让我想起化学老师倪泽庆,我看着讲台上眉飞色舞的老高。他讲的的确挺好,什么是朗诵?他讲课便是如此,却没有刻意的抑扬顿挫。听起来是很扯,从丁香讲到中国人的含蓄表达,借用意向,从颜色讲到花,讲到乌鸦,听起来是无关,但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生动而有趣的。天凉好个秋,天凉好个秋,翻开练习册一看,便知道这些不是扯淡——他只是在无形中地,把以后要用到的诗词赏析的方法,交予你听罢了。

  他讲。

“梦都是现实中实现不了的东西。”

“万物都是无情的,只是因为人有情,所以才赋予了事物以感情。“

“雪的意向,纯,肃杀,凄凉,给以联想。“

 

——8——

  雨巷里的紫丁香,老高把它讲得那么美。

  丁香花和夜来香,在这里讲夜来香,夸张地念出夜来香,不会有人懂,也不会再有人跟着一起念出如神经质般的夜来香。寝室夜谈,有cos圈内人谈及cos,总会适时地闭嘴。夜来香复紫丁香,我来到这个地方,本就抱着自己安静吃瓜的想法——指标生深知注定是来拉低重本率。班委也没有再当,看着现在的班长仿佛看到当年初二那个毅力可怕的自己,她做得挺好,比我胆子要大也比我要细心。

但是高处不胜寒就是不胜寒,树长不到普通班所在的六楼,绿色的生的希望属于楼下的重点班。深知金钱阿堵物之重要性,钱依旧是敏感的话题,在这个越发兵戎相向的环境里变得更加脆弱。冰冷的,冰冷的,其它人的笔杆和眼光,很难再有帮助我的什么了。外套套在我的身上,花开在冰冷的铁栅栏间,余光中的诗集安静地唱着他的森林之死,还有那湾乡愁的海峡,给我一点溢满了眼眶的希望和对过去的念想。

 “你们对新高一生活有什么感想吗?“

 

——9——

  “草盖的坟墓,关闭了的故居,枯死的瓦菲,青苔的石椅。“

  老高问,雪和这些,会让人想起什么呢?

  我想起在去年大年三十夜离开我的,在灵堂里永久沉睡而去,带着我的黄头巾睡去的她。

  我想起家乡的山,跟这六楼望去的山一样是灰扑扑的铁青色,太阳半温不火地烤灼。我曾无数次在压力下,在梦里梦见自己睡在开阔的,灰扑扑的土地上——在那底下她也在安静地躺着。

  我想起数学错题本上被我擦掉的陈梓浩的字迹,字音本上陈欣划过的红笔,麦咏榆在英语报纸上认真过分的墨迹。

  我想起初中窗外的树。

  我想起朗诵团、学生会、广播站、黑板报、物理实践活动、科技节和合唱团。

  我想起很多张笑得疯狂而真挚的脸。

  我想起许多年来的小习惯。

  我想起志愿填报截止前一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纠结到两点半,爬起来到天台看月亮。

  我想起半夜诺基亚的微光,页面上反反复复是各大高中,各种询问,或者是自己视奸的太太们,她们的成长史。

  我想起我脑洞本里,写着的“我要出露芬露的无料,大概主题是雪。“

  我想起我的母亲。

  我想起那暖到发烫,烫得人涕泗横流的三年。

  我想起华灯初上,在教学楼看着远方黑黢黢的山,班主任和我谈,谈贫寒,谈努力,谈一切无可奈何的变数。

  我合上语文书,捏着笔杆。

  老高还在讲。

  他说,这里的手法,是重章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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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只是想写个周记,结果爆了六千字,我想我有病。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考不上所谓重本会被讥笑。

猪狗不如。

感谢你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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