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云

积雨云

 

 

-1-

大概我很适合被拿去当“上了高中后堕落的女孩子”的代表。

去年的分班考之前,我在普通班的窗里往外看,灰蒙蒙的天压在我的眼睑上。

高一下学期考上文科重点班后只敢给曾经那么喜欢我的初中班主任发个不痛不痒的信息。

今年高考假期那几天我找借口不回校。

我实在开不了口告诉她这个拿了两年半班级第一的好孩子现在只能混个【不落到倒数前十】,尽管下学期比上学期的情况稍稍好转一些,但我还是不敢开口。

我十五年半来都认为自己是理科生。

 

-2-

四月份的时候围绕本子和典芬的那次争吵,已经不愿意再去回想,而且现在我也不在意了,一点都不。但是茫然和无助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是期中考前几天,最后一节晚修我拿着诺基亚和政治提纲站在教学楼架空层上方的连廊。每隔十分钟一个或善意或恶意的评论转发提醒就在走廊里回响。

有个非常在意的人这时候往我的伤口上撒了把盐,在进退两难的境地中对交流简直跟犯了过敏一样避之不及。一肚子的泥不知道往哪里倒拼命往回咽,真正绝望的时候根本不会哭,睡醒一睁眼脑子都是空的,连噩梦都没有。

还好有一漠。

考试自然是砸了。

我冒着冷汗看着电脑屏幕上表格的倒数第二行。

我浑浑噩噩去饭堂吃饭,把水蛋泼了一手,洗手的时候把水龙头扭反都浑然不觉,被水溅了一身,回宿舍换干衣服。

然后就把几个群组退了。

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下定决心要放下爱好的。

 

-3-

高一上学期的舍友特别好。

A床是个喜欢宁泽涛和北海道的现充宅,还喜欢轻松熊,会刻章,圈名叫黄鱼。

B床是个脾气性格都很好的学霸现充。

C床是个直脑筋的大咧咧妹子。

D床是个跳宅舞喜欢lovelive的女孩子,有思想深度的理科生,名字里也带一个恬字,方恬。

E床是我上铺,打基三信奉养生的小黄鸡,我叫她粑粑,大家叫她小黄鸡。

我第一次吃外卖是和她们一起,第一次喝到奶盖也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中午不睡觉和舍友打牌,打的是UNO,我总是被加牌加到手软的那一个。

黄鱼、方恬和小黄鸡会听我叨叨露和芬安利,那时候我还处在露和芬狂热时期。虽然她们不一定听懂,但她们愿意听。我把手捂在发热的手机机身上,哆哆嗦嗦地在冷风里和几个人一起挪回宿舍。她们笑我执着露和芬,是国人劈山鼻祖和创始太太,调侃着“给我签个名呗”。我扶着栏杆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黄鱼送过我一板铃兰的纸胶带,我收到的时候差点晕过去。

整个宿舍非常融洽,我原来以为只是普通的关系,直到下学期重新分配宿舍才懂得什么叫关系好。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班,只有我和小黄鸡是文科生,感谢马克思,我和她分到了一个班。

小黄鸡的床上有一只巨大的从宜家买来的西兰花,我把西兰花和露团放一起拍照。

小黄鸡会和我摆在桌上的露和芬盒蛋打招呼,还给他们画素描——虽然型完全是走的。

临近期末考试文科班背书背得冒烟近乎神志不清。在打水的消毒饮水机边我偶然碰见黄鱼,两人眼瞪眼,我笑到腰都直不起来。我说你理科班期末还好吗,她笑得非常熊本,说还好,你文科班怎么样?我说,我想去塞尔维亚当女总统。

夏天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提着装了五个油桃的塑料袋去教室,见到小黄鸡就喊,爸你要吃吗!今天的红!软!好咬!她把眼睛瞪圆了,不!我说吃嘛!她说,好吧。然后咔擦一啃,鲜甜的桃汁,滴到手上。傍晚的天色特别好看,一抹红色从油桃上抹到天边。坐在教室里拆冰凉凉的一盒维他奶,水珠从手上滴下来,打湿作业本,伸手擦到校服外套上。

 

-4-

磨了一年的典芬本终于完稿了。

 

-5-

深圳APO取消,我去不了广州的APO。在失望一个星期几乎要放弃人生的时候,勉强顶着不听话的帽子被准许了。

可能轻描淡写就这几句话带过去。

我安慰自己去不了也没什么,不要表现得太在意省得周围人烦。但是黄鱼在朋友圈的那一条直直地戳到了心窝子里。

我不去真的会后悔的。

“你和她们在一起的样子一定非常和谐。”

所以最后用同情牌争取到了这个机会。

问题也来了。

我自小被母亲弄得不喜欢逛街也不喜欢买衣服,不喜欢出门也根本不懂得打扮自己,开始用洗面奶全托黄鱼的唠叨。2015年深圳APO灰头土脸地出门进关内见人,今年总不能这个样子啊。

开着和一漠南森的讨论组窗口,开着淘宝的界面开始疯狂买买买。

当我把几条裙子洗好晾在阳台的时候,我妈看着一地快递盒,疑心我谈恋爱。

上高中以来,除了家里、超市和学校,就没再往别的地方跑过。我扎好头发准备骑单车去这个片区的中心区,那儿有我的初中,区图书馆和港货店。我妈说我骑电动车带你去吧,我说好。这电动车是今年新买的,我也是第一次坐。我妈走和我初三每天骑车一样的路。臭水沟旁边的书,长了好大一截。路还是那么坑洼,十二月份早晨五点半的风仿佛又在我的脸上刮磨。瓦房的屋顶和路面一样高,发臭的积水在路边发臭。骑车一定会路过的一所小学,装修得比我的初中还漂亮。

初三那个寒假,我在除夕前就写完了所有的作业,却没料到除夕的时候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带走了一个人。我从老家来到深圳,世界像没有油菜花的田埂。快开学的时候我抱着作业骑着单车跑出门,把作业借给我喜欢的男孩子抄。出门出得很急,一头邋遢,扶着破单车在这个小学门口等他,脚下是一双拖鞋,城中村道路上的泥巴溅到我的脚踝上。我靠着一个禁止停车的路牌,口袋里装着读完芬兰史抄的小笔记本,或许上面还歪歪扭扭写着哪个MMD要拼接的关键帧和时间点。

我妈说怎么感觉要下雨。

对的,下雨。初三晚修回家,在暴雨突如其来的晚上,一手撑伞一手在被工地黄泥浆泡过的路上骑着。我把雨伞往地上扔,雨伞泡到泥浆坑里,单车倒在地上,我大喊去你的四大名校!我喊得太用力,嗓子一下子就卡了痰。满脚的泥浆水让我卸了脾气,慢慢地把单车扶起来走上坡。

我路过初中门前的一个路口,那里在修地铁,从我小学就开始计划的一条地铁。

我叫我妈先带我去图书馆借书。我借了缝纫手作指南一类的书,一年前明明还借的是VB的教程。

一漠喜欢小裙子。

我借完书去港货店买带给一漠的零食。这是我第二次来这家港货店。初中的时候喜欢从班里和我抢班级第一的男孩子那里抢一种牛奶糖——就是在这儿买的。我突然记起来晚修我们比赛写化学作业——我把好几盒饼干棒放到盒子里。兜了一圈看见维他柠檬茶——这个时候一漠还没喜欢上喝维他柠檬茶,我就没买。

我去结账,很大的一袋。我给自己都没买过这么大一袋的零食。

我出了港货店的门,头顶黑压压一抹积雨云在飘。

广州的展子还是和我发小一起去的,两个人本来想发挥中二气质按人设穿,没料到我改错了衣服,变成大型土鳖。

折腾到会场门口,突然就对上一漠和南森,怂得往车后躲,躲来躲去还是出来了。

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飘忽忽的。

展子上我很紧张,天气很热,我的腰带勒得我肚子痛。早上出门前只吃了两口粥,直到六点回到家除了水什么都没有进肚子。虚脱、紧张和燥热,还有刺痛的感觉。

但是特别幸福。

那本芬兰史送给了南森。

她们给了我很多礼物。

 

-6-

广州APO结束后一漠来深圳呆了两天半。

她的酒店是去年深圳APO的会场(这倒霉孩子很会挑酒店)。

25号我梦一样地背着包,半个钟花在去这个片区的中心区上,一个钟花在去机场地铁站,一个钟花在地铁上。南山区灼热的阳光把我烤得睁不开眼。一漠穿着露肩的黑白格裙子,拉着我的手在深南大道旁等公交,去花园城的书店。我满脑袋都是蒙的。我走路送她回酒店,这路我一年前也走过,我在从酒店去地铁口的路上大哭。在机场搭回程的公交要站在马路中间拦,前后一片漆黑,我把美工刀握在手里。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十点钟。一漠她家那只生气了,我一直挨着哄到凌晨两点才放心睡着。

26号去了深圳的宜家。很开心,在商场里几乎走不动路,对杯子碟子罐子没有一点抵抗力。一漠拉着拖车,我把东西放进拖车里。因为和一漠呆在一起太紧张,甚至都没检查自己买了什么。在餐厅点了梦想中的瑞典肉丸,插着小国旗。我是饭食星人,一漠给我拿了盘浇饭。还买了两个柒迟说过很难吃的肉桂卷。啃完一口后两人面面相觑决定浪费粮食。一漠喂我吃了块西瓜。我抱着大箱子回家。那天我好像穿的是深圳校服的长裤。

27号早上一漠就离开深圳了,她要去机场。中途费了些周折,怪我没有说清楚,但是还好,还好没有出什么大岔子。出门前我拿着丝带花十分钟都没能把那束向日葵打一个满意的蝴蝶结。

机场的顶楼很高,是巨大的、发白的金属架子。扁平的六角形空洞满满一排铺开过去,像白色的蜂巢,北回归线以南热辣的阳光从空洞里倒下来,烧得滚烫的辣油烫破我手部的结缔组织。我应该是抱了一漠的,在抱她之前,好像还看着她把我送她的杯子、花、熊和发梳塞进她的行李箱里。我像做梦一样放开她,又像做梦一样看着她进安检口。她没有回头,我也庆幸她没有回头,因为几乎是放开她的那个瞬间,我的眼泪就已经下来了。安检口和警戒线隔得很远,我只能看见她在队列中小小的一个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很突然也很仓促,像做梦一样。我又站了很久,有几个旅客把打火机扔进我旁边的垃圾桶。我从安检口前失魂落魄地离开,脸上的神情大概是很难看的,有几道视线投过来,但又很快拿开了。估计是见怪不怪。

我挪到航班信息的牌子前抬头看,直到南京的那行消失。这时候是两点,我往地铁口走,边走边哭。肩膀发抖。等地铁的时候一个年轻的乘警给了我一包纸巾。感谢她。

地铁上一直在哭。

公交上眼睛一直湿。

回到家后看着一抽屉的小东西,丝带或者什么。

一直哭。

从两点一直到晚上不知几点入眠。
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呆着是这么让人难以忍受。

 

-7-

收拾房间扔了一大堆东西。

我花了两个小时整理我露和芬的手稿,整理各种手抄的歌词和分镜,还有时间点。我回想我计划芬诞百周年产出时的心情,兴致勃勃,沮丧,失落,继续做下去,或者是干脆放弃。

最后还是没有扔掉。

 

-8-
就在刚才遗弃……
感谢你回来。

南森说高中三年不能作死啊。

下个学期的教室在二楼。

在我一年前曾经羡慕的有花有树有草的地方。

理想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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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乱。

写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冷静下来组织语言,所以能看的话当然感谢你们。

我已经放弃抒情只是陈述事实。

请原谅我——这句话的宾语请自由地接什么都可以。

所有人,祝福你们,感谢你们。

祝福你。

我们两年后见。

 

2016.07.31

田小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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